2009年8月28日 星期五

豐盛的人生


終於可以把下面這篇早已寫就的文章放上來,心裡有滿滿的感謝和繼續往前的動力。

以前沒有想過的挑戰,無從躲避的發生在我們的身上。當時寫這篇文章,希望幫助自己,不要徬徨。希望鼓勵自己,在這段過渡的時間裡,不只要過日子,更要每天開心的生活;珍惜這段意外得來的,一家人可以長相聚的時間。雖然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等待我們的生活會是什麼,但是知道一定會過去,不想要把時間浪費在擔心或是煩惱中。

很開心我們作到了。把這篇文章放上來的時候,我們已經走過這一程,就要往下一段路出發。很快,每天早上,我們三個人將各自出發,認真面對一天的工作和挑戰;每天晚上,我們都還能回到同一個小小的家,溫暖的相聚。這就是幸福了。

雖然現在說起來還太早,但是我確實感受到挫折給予人生的正向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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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5/27 (Wed.)

小小的挫折令人灰心,大大的挫折卻能讓人堅強。

人生舞台的張力,有時候真的不輸給任何的戲劇。最近我們的生活裡,有讓人倒吸一口氣的巧合。我收到學校聘書的那天,LJ收到了公司的聘任終止信,而隔天是悠悠小學的「新生歡迎日」(Familiarization Day).

說來,對於LJ這一年在香港工作的嘎然而止,我們並不吃驚。從去年下半年,景氣變壞以來的各種跡象顯示,我們知道很有可能要面對這一個「必然性」 (eventuality)。兩個人已經多次討論面對的方法,只是我還是驚訝於時間點上的巧合。

LJ告訴我這個「壞消息」時,很鎮定。也許怕我擔心,甚至還帶著過份開心的笑意。我很佩服他面對變局的勇氣。看得開、放得下。他說擔心的時間已經過去,現在就是向前看。Try our best and prepare for the worst.

我也是試圖鎮定以對,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是失眠了。想到「最壞的情況」,也許必須暫時和悠悠分離、也許會有一段時間,不能擁有一個只屬於我們的實體的家。我覺得心口塌陷了一大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處理。

但是慢慢的想,我還是佩服LJ在追求夢想上的努力;也必須肯定他的敢於作為和冒險,為我們的家庭所帶來的視野和樂趣。我們曾經有機會在美國定居,也曾經在台北有安逸穩定的生活,但是跟著LJ追求工作上的新的挑戰,我們在一年前來到一切都變化很快的香港。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在寂靜的午夜慢慢的想。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想我還是會選擇這條多變的路,來到今日的挑戰。

來到香港之後,一家三口各自面對自己的試煉。生活的變化又多又快,寫信給遠方的家人朋友時,很難說:「我們很好,一切如故」。一一的計較的話,事實上是好的發展和讓人擔心受怕的壓力,交織出豐富的日子。我畢業了,順利的找到工作、找到一個歸屬和一個發揮的舞台。悠悠幸運的遇上非常好的老師、除了以驚人的速度掌握語言、各方面的成熟更是常常讓我們感動。在上幼稚園不到一年之後,已經快樂的在期待暑假之後的小學生活。LJ的工作雖然遺憾的不能再繼續,但是在一天一天的努力中,他還是得到當初想要的經驗;經由這個過程,也為自己再打開了好幾扇窗。

在一片的不確定中,我們牽著悠悠的手去參加小學為新生和家長舉辦的歡迎會。老師開口第一句話就說:「恭喜你們!做為孩子最初的老師,你們已經把自己的工作作得很好。」之後在節奏分明的介紹中,老師簡短但是清楚的說明了悠悠將會面對的校園、學校的教育重心和家長的角色。我特別喜歡他們在一個小時多一點點的介紹中,花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時間「演說」(真的是又演又說!)閱讀的重要。家長的說明會結束,回到一年級的教室,我們接到一個眼睛閃閃發光的孩子,他好開心的告訴我們教室裡有什麼好玩的、還有跟新同學做了什麼。而這只是一個四歲多的孩子!感謝用心的師長,讓悠悠在踏出新的一步時,沒有一點膽怯、充滿期待。

參加完這個歡迎會,我知道我希望悠悠可以在這裡接受幾年的教育。我竟然忘了心裡的慌張,還覺得有點興奮 (excitement)。然後,我忽然知道了,這正是我現在需要的態度:用一種興奮的心情,面對眼前的變局。

這樣想的時候,對事情就有了比較全面的看法。LJ失去了一份工作、我得到一份工作、YY得到一個很不錯的受教育的機會。我的工作收入微薄、無以負擔一家的生計,但是卻是非常好的機會、一個近乎完美的舞台。如果沒有「超級幸運的」得到這個工作,我們的選擇會比較寬廣一點,去哪裡都不是問題。但是也因為有這個「超級幸運的」機會,所以我們現在有一個下錨的地方,一個努力的起點和依據。所有這些得與失,透過時間的巧合,有微妙的制衡關係。雖然我沒有宗教的信仰,但是依然覺得這好像是上天的試煉。拿走一些、同時給你一些,擺在眼前一時的「好」與「壞」,考驗我們衡量的智慧。

我像一個認真讀書的學生,在拿到有深度的考題時那樣,深深的吸一口氣,準備下手。

早上剛好讀到蔡穎卿書中的一段話,描寫她的大女兒在十歲時改受英文教育,所受的挫折和面對的勇氣。她說:

「在那面對困難、一心要突圍而出的幾年中、我們總是無法花心思去刻意關照自己曾有的委屈或傷心。時間很少,要努力的事卻這麼多,任何多餘的耽擱,對我們來說都是奢侈的揮霍。」

這些話剛好準確的給予現在的我強大的力量。

當LJ說我們應該try our best and prepare for the worst時,他很清楚的說:「我相信自己。雖然結果如何,有些因素不能操之在我,但是我知道我會專注於我可以作的、一步一步的作。」

其實,我們需要的就是這樣而已。一個自重的心態。不忘記自己過去得到過什麼樣的呵護、受到過什麼樣嚴格的訓練、付出過什麼樣的努力,以及因此而有的對自己的期待。

因為想通了這些,我從文章開始,就把「壞消息」加上了引號。好和壞,其實是未知數。我們決定在這段過渡的時間,每天紮實、認真、開心的過日子。

雖然不知道結局是什麼,但是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強大」。雖然有嚴厲的挑戰,但是我知道認真面對這個變局,眼前就是豐盛的人生。

2009年4月22日 星期三

Boys and Girls



4 years and 8 months

Yoyo 看到一張芭蕾舞教室的廣告,發出驚嘆的聲音:「媽媽!你看!他們看起來好開心啊!」他邊說,邊指著廣告上一群穿著芭蕾舞衣的女孩。我好奇了:「你想去學芭蕾舞嗎?」他立刻否定這個想法:「我不是女生!」

「男生也可以跳芭蕾舞啊!」媽媽說。
「為什麼?」悠悠問。
「也有男生跳芭蕾舞的啊!」
「但是比較少。」他堅持。
「比較少,但是也有。」媽媽也堅持。
「為什麼比較少?」他追問。

媽媽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悠悠頓了一下,自己回答:「我知道。Boys like bad guys and girls like castles.」

Wow! 我想這是他第一次作了一個有很明顯的性別區分的陳述。

2009年3月26日 星期四

小心機



4 Years and 7 Months

踢足球的時候,悠悠很氣他的死黨好朋友 Jacob 不停的跟他作對(其實是因為兩個人剛好分在互相抗衡的兩隊…),於是非常沒有運動家精神的不停找碴。兩個人很快就拉拉扯扯的吵了起來。到了練習時間結束,教練發糖果時,難兄難弟排在最後。輪到 Jacob 時,他學著前面的小朋友:「我想要橘色的。」教練拉下臉來回答: “No picking colors for you today. You and Yoyo have been silly all the time.” (「你今天不能選顏色。你跟悠悠兩個人,今天一直胡搞。」)。接著換悠悠了,他搶在教練開口之前說話: “Coach! I don’t need to pick colors today.”(「教練!我今天不必選顏色。」) 教練板著的臉馬上破功,忍不住笑了出來,回頭看看我。「你兒子怎麼回事啊!」我想他可能是這個意思。

睡覺時間到了。悠悠央求爸爸再給他看「一~~~~小小段」電影就好。爸爸先是連說了好幾次不行。接著忽然說:

「那不然我們猜拳!」
(還有這樣的喔!媽媽我在一邊不以為然。嘖~嘖~)
悠悠立刻心花怒放的答應。
(媽媽想:完蛋了… 可憐的爸爸…)
還好善良的爸爸這次有了警覺性,開口問:「那是怎麼猜?」
於是悠悠也善良的解釋一番:
「I have an idea. 就是這樣:如果你贏了,那我們就再猜一次。如果我贏了,那我們就看一小段電視。All right, Daddy?」

我常常想,這些讓人好氣又好笑的小心機(也可以說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快速反應),到底是哪裡學來的啊!爸爸媽媽可是老實人哪。

2009年3月12日 星期四

Ben 10



4 Years 6 Months and 2 weeks

悠悠這幾個月來最迷的就是Ben 10 了。

接他放學時,他說,那一天的Show and Tell (從家裡帶一個東西到學校,藉著東西說故事的幼稚園活動),Thomas帶了一個Ben 10 的玩具。他牽著媽媽的手,走在彷如『花樣年華』場景的上環樓梯道,以一種非常感慨的口吻,娓娓道來:「你知道嗎,媽媽!去年耶誕節的時候,Santa 送了Thomas五個Ben 10 的玩具!五個!!媽媽。」媽媽不喜歡所有有比武姿勢、還是爆炸打鬥場面的故事;準備隨意帶過。只「嗯」了一下。又走了一段下坡路,黃昏的色彩濃了起來,他抬頭問我:「為什麼Santa一個禮物都沒有送給我呢?」

在家裡,當他作了爸爸媽媽鼓勵的行為、或是挑戰了自己原先作不到的事,我們就畫一張one credit 的支票給他。five credits可以買一本書;eight credits可以買一張DVD;ten credits 可以有一個玩具。他常常好笑的對著7-11門口的扭蛋機發誓:「下一次我有ten credits,我就要來買一個這個!」然後總是在收集到five credits時改變心意:「我今天還是買書好了!我下次再收集買玩具。」

最近他為了Ben 10 的DVD,好不容易『突破了書本的誘惑』(從他的小腦袋看來…),忍耐著集滿了eight credits。也終於等到媽媽有空帶他去找DVD。到了時代廣場的Page One,竟然幾乎沒有Ben 10 的商品。他對著偌大的童書童玩區,再一次發出深沈的感嘆:“Mommy, I think I know why. Thomas has bought all of them.” (「媽媽,我想我知道為什麼沒有賣Ben 10。因為全部都被Thoams買走了!」)

最後我們在另外一家影音專賣店找到了他夢寐以求的DVD。結帳時我跟老闆閒聊:「什麼年紀的男孩會迷Ben 10啊?」老闆糾正我:「不只是男孩,女孩也很迷。」「大概就是像你兒子這種年紀囉!三四五歲啊!」我嚇了一跳,本來以為我兒子太早熟...老闆繼續分享:「如果是七八九歲,就不喜歡了,喜歡歌舞青春!」

我看他抱著Ben 10 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忘我的研究著。想著:每一個小孩都是很想要趕快長大的吧!四五歲喜歡,十歲、十五歲的Ben 10;八九歲就可以醉心於高中生的青春活力了。

"It’s hero time!” Ben 10 說。

曾幾何時,跑一跑,總會回頭叫我:「馬麻~嘛!」的小寶貝,已經立志要拯救世界了。

2009年1月21日 星期三

The Value of Home Town -- Some Thoughts



Dear PP:

我在網路上看到這篇林懷民的訪問。(http://news.chinatimes.com/2007Cti/2007Cti-Focus/2007Cti-Focus-Content/0,4518,9801210091+98012107+0+185520+0,00.html)
我覺得他說的,就是我那天所提到,「沒有很多摩天樓、市容舊舊的台北/台灣」有希望成為的樣子。林懷民的想法,也是我覺得台灣最珍貴的東西。不一定要成為下一個紐約,作一個「靜定、素樸、有生命力的『小城』」,也很好。

我現在已經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我覺得,可以的話,有一天我還是會回台北生活。不是因為這個地方有多好,或者是因為她比New Jersey 或是 Hong Kong 更好,而是因為她是我的 home town.

有幾次我們提到所謂中華民族這個群體。不知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不信仰國家(nationalism) ,但是我信仰土地。凡是住過的地方,都是有感情的。台北、New Jersey、北京、西安、香港;都是。對我而言都是眾多的家之一。但是台北市我出生長大的地方,是我的親人朋友的城市。也是我投入最多感情的地方。而我,跟你一樣,也有「知識份子」的癖好,自認我對這個城市有責任。

那天你還問我,我認為美國的世界領導地位是一種天時地利人和的好運,還是是什麼價值或是制度的成就。我也不能很好的回答。不過這兩天因為Obama 的就職演說的關係(http://www.nytimes.com/2009/01/20/us/politics/20text-obama.html?scp=1&sq=inauguration%20address%20text&st=Search),我又看起林肯的蓋茲堡演說(http://www.loc.gov/exhibits/gadd/images/Gettysburg-2.jpg)。然後我覺得,這個國家確實是有一些迷人的人。他們提出一些讓人信服的價值。不信仰國族,而信仰一種價值。可能是其中的關鍵之一。(當然,美國的理想跟現實也是有很大的差異的...)

ps/ 這些是我的一些感想,跟你分享。我也會放在我的部落格上。方便我以後繼續想... 希望你不介意。

2008年10月31日 星期五

一個人去北京吧!



4 Years 1 Months and 27 Days

「媽媽,你一個人去北京吧!」到現在我都還不能完全想透他當時說這句話時的心情和想法。


十月十日一大早,我終於把延宕多年、但是也投下巨大心血的論文交了出去。當時並不覺得欣喜。只是惴惴不安、飄在半空中、既不想回首,也看不清前路。過了很多很多年了喔。接下來呢?

是在過了很多、很多天之後,才有一種緩慢沈澱下來的的真實感。

很快,美國的指導教授寄來了短籤:「十月底經過北京,來北京見個面好嗎?」懸在半空中的腳,好像找到了邁出步伐的方向。但是新的掛念,也立即攻陷了我整個思緒:悠悠會怎麼樣?

悠悠四歲快兩個月了,我們母子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晚。我不知道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我開始試探性的問他,想方設法讓他有充分的準備。

「媽媽要去北京工作幾天,你跟爸爸在香港度假好嗎?」
「我也一起去好了」他提議。
「可是我整天整天都要跟老師討論功課,你會很無聊ㄟ」
他沈默。
「我去北京的時候,你可以跟爸爸去海洋公園玩,好嗎?你可以帶爸爸去看水母?」他的眼睛開始閃著興奮的光芒。
「那我晚上要睡在火車(帳棚)裡,還要一直給爸爸扭扭扭(搔癢)」他自己加碼。想到可以不停的『欺負』爸爸,他激動了起來。

阿媽也打電話來關心:「你媽媽要去北京,你自己一個人睡覺可以嗎?你不用吃ㄋㄟㄋㄟ嗎?」「我媽媽去北京,我就長大了!」他相當不在乎的隨口回答。

我開始想,也許真正放不下的是我自己。也許這些準備是為了媽媽,多過於為了孩子。

偶然間找到一張很多年前的聖誕卡片。封面是一隻兩手背在背後,可愛的小貓。寫著:「你我的距離雖然好遠」。內頁是一株立體的聖誕樹和拉著彩炮歡欣鼓舞的小貓。一旁的文字說:「但我只為你一個人慶祝!Merry Crhistmas!」我把卡片送給他。告訴他:「媽媽不在的時候,如果你想我就看這張卡片喔!」「上面寫說:『雖然我們離得好遠,但是我們每天都要好開心喔!』」。

他對媽媽依然是深信不疑的年紀。小心翼翼的把卡片放在他的工作枱上,跟我確認:「你去一天就回來了,對不對?」我坦白:「是三天」。不忍心多說明:「是四天三夜」。

接下來的幾天,偶而就會看到他一個人,很嚴肅的站在這張卡片面前。或者只是沈思,或者把卡片開開關關,看著開心的小貓和聖誕樹一次又一次的跳出來。要去北京的前兩天,我跟他說:「媽媽過兩天要去北京了,我會好想你。但是我會加油喔!悠悠也要加油喔!」他露出笑容回答:「沒關係,我有卡片了啊!媽媽1, 2, 3 就回來了啊!」

他為我畫了一幅水彩,作了一本小書,要我帶去北京,想他的時候可以看看。然後讓我把他的依然圓圓的小臉、圓圓的肚子都照了特寫:想他的時候,可以親一下。

出發的前一天,媽媽和悠悠一塊洗澡。都洗得香噴噴之後,悠悠照例要求媽媽「無尾熊抱抱」。然後一起站在蓮蓬頭下沖熱水。媽媽努力抱著已經非常重的悠悠,搖啊搖的唱著小時候的催眠曲。唱完一曲,我把他放下來:「走吧!」還在浴缸裡,光溜溜的小人,忽然擺出一個非常調皮的姿態、露出很燦爛又豁達的笑容說:「媽媽,你一個人去北京吧!」

我呆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這麼說。

他那個調皮的樣子擺久了,有種刻意的喧鬧。在那張依然圓圓短短可愛的四歲臉上的豁達,看了幾秒之後,也有種不相稱的滄桑。他把頭低下來,安靜的說:「我也不知道啊!媽媽,你就一個人去北京吧!」

那天晚上他躺在我的臂彎裡,才說:「你都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你要一個人去北京。」他加重語氣。是啊!從來天涯海角我們都是一起去的。

他說那句話的模樣和聲音,一直停留在我的腦海裡。每天晚上都要抱著媽媽才睡覺的小孩,從知道這場分離開始,一次都沒有說過:「不行!你不可以去。」也一次都沒有哭過。我覺得他好像有什麼特別的特質,很好奇。一方面他的不安從各種細微處可以實在的感覺到;一方面他好像很好強,隨時都準備好咬牙挑戰自己:「沒問題!我可以的。」

要道別時,我送他去爸爸的辦公室,跟爸爸一起上班。在辦公樓前,爸爸把他抱在手上,我坐上計程車,揮手跟他說再見時,他忽然舉起雙手,很大聲很有元氣的說:「加油!媽媽!!」然後,計程車轉過轉角,看不見那對父子了。

後來我真的一個人去了北京。在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巨大城市,批命的奔波,拼命的看,拼命的聽,拼命的問,拼命的寫。每一分鐘都彷若十年,一點都不累,有一種把自己完全榨乾了的痛快。

我作研究和寫作,一共花了八年的時間。這次去北京作一個結束,是四天。那八年,彷彿是一個人在自己虛幻的世界中天馬行空,偊偊獨行;這四天恰好相反,每一剎那都像一記重錘,紮實的讓人怦然心動。八年和四天,是不成比例的時間長度。但是那慢慢悠悠的長和來不及眨眼的快,一樣深刻,一樣讓我珍惜。

我有時候想到因果:沒有那八年,一定也不會有這四天。

在北京的登機口等待回香港的飛機,打完了最後一通電話,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悠悠說那句話的模樣和聲音,又出現在心裡。

「一個人去北京吧!」

這句話和這個小人,剛好處在讓我難以忘懷的八年和四天之間。我忽然覺得,他好像知道這是一個開始。比我更清楚:時間在我猶豫的時候,已經毫不偏心也毫不遲疑的前進。開心或不捨,生活已經進入了下一個階段。他也比我早一步面對,這種必然:有些事情,就是需要獨自一個人完成。不論是媽媽要走出長久蟄伏耽溺的遺世獨立,或是他要一個人面對成長中不斷出現的、莫名的怪獸、巨人和關卡。

「出發吧!媽媽。」他好像這樣說。


註:附圖是悠悠畫的自畫像

2008年9月9日 星期二

思念



4 Years and 15 Days

搬家到香港,對剛滿四歲的悠悠而言也是很大的挑戰。我是眼見他彷彿小時候學步一樣,一點一點的克服時,才知道的。

他想交朋友,但是語言不通。

新家的社區,有一個好玩的遊戲室。大大的球池和溜滑梯,吸引很多小朋友在這裡逗留。十八號到香港。十九號我們去球池玩。悠悠發現有三個姊姊躲在滑梯下聊天玩耍,很開心。試著想要加入他們。但是他的「引人注目」的作法,有點像是「來亂的」。姊姊當然是不屑一顧。過了一會我聽他說:「那這樣好了!你們告訴我,你們想玩什麼,我也告訴你們,我想玩什麼,好嗎?」姊姊說了一串廣東話。悠悠有點沮喪的說:「我昨天才搬來香港,我聽不懂你的香港話啊!」然後就聽到帶頭的姊姊用生硬的國語說:「我們不想知道你想玩什麼。」

過了兩天,到九龍去找高中同學。同學家的兩個姊姊,既會講國語,又很善良貼心。悠悠簡直樂壞了。我看著他在極度愛睡的午後,安安靜靜的跟姊姊坐在地上作勞作,欣賞姊姊為他作的包包和小鞋子。從他專心的翹起來的小嘴,知道他心裡踏實。

悠悠是非常喜歡以語言表達的小孩。不能暢所欲言,顯然是一種試煉。

到了學校,大家說的是英語。他一樣不通。我問他,你的同學叫什麼名字啊?他說:「有一個黑的、一個白的、還有一個捲捲頭的」。接著又說:「有一個女生,她的頭髮綁在後面。我們一起玩,很高興。我想跟他作朋友。但是我們還不是朋友。」我說:你可以自我介紹啊!「我叫悠悠。你叫什麼名字呢?我們一起玩好嗎?」多玩幾天就熟了。他說:「可是我有點忘記她長什麼樣子了。我們班有兩個頭髮綁起來的女生。我看他們綁頭髮的那個東西,就認得了!」我一方面覺得好笑 – 明天換一個綁頭髮的怎麼辦啊?!一方面也瞭解到:在這個新環境中,很多人都有他不熟悉的特徵和來自五湖四海的名字。除了語言之外,這些也都在他交朋友的過程中,增加了挑戰。我想像一個四歲的小孩,如何在撲面而來的新的聲音、影像、習慣、以及各種生活的密碼中,鎮定的揮手跟媽媽說再見,自己搭上校車去上學。而且還每天快快樂樂的期待著上學的時間。忍不住在心裡豎起大拇指,跟他說:「Good Job!」
然後再在心裡,想像自己給他一個擁抱:「心肝寶貝。」

他也很想念台灣。要離開台灣前,他跟阿媽說:「你可以每天晚上都來我們家洗澡吃飯跟我玩啊!」看到海上的小島就說:「我看見台灣了。」看到窗外港灣對面的海洋公園,又說:「我們坐飛機去玩吧!」來香港一個星期之後,我們去他很熟悉的Hong Kong Disneyland,結果他很困惑,因為我們沒有先坐飛機就到了!然後我才發現,對於自己要搬家到香港,可以侃侃而談甚至做出各種計畫的小人,其實對時間、空間、距離都只有模糊的概念。這些都不確定,搬家到一個新的國家新的社會,是多麼大的變動啊!我心裡感謝他對爸爸媽媽的信任。

你問他想念台灣嗎?想念阿公阿媽嗎?他有點為難。想念對他而言,是新的人生經歷。還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情緒也是要學習的吧?我揣摩著。

今天早上我們在說一本有關Human Body的書時,說到睡覺時大腦其實還在運作。他忽然說:「我上學坐school bus時,我的大腦裡面有台灣、還有台灣的朋友」。他的眼光平靜的看著我。

但是,穿過他清澈的眼睛,我看到那一個小小人,坐在school bus 上,昏昏欲睡。如何瞇著眼看著波光灩瀲的維多利亞港,腦中浮現台灣的一幕幕。還不懂得什麼是思念的人,卻精準的白描:「我的大腦裡面有台灣還有台灣的朋友」。有一點點不捨。

一點點。

因為我想有什麼辛苦都很快會過去。然後一扇新的門就打開了。剛到一個新的地方,挫折是難免的,因為人往往很容易注意到「失去」的。不過我們三個人都努力的想好的地方,衷心感謝新的經歷「給予」我們,還有我們的家人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