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REFLECTION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REFLECTION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0年9月22日 星期三

The Second Shift



最近我在想我對婚姻和家庭責任的看待.

一開始的感觸, 源於上周末在淺水灣海灘的 party. 系上的聚會, 幾個老師各自帶著家人前來, 大家在夜色下, 閒聊, 說笑. 看著每個人的剪影, 我在心裡讚嘆: 為什麼每個同事的家人 – 先生, 太太, 小孩都那麼的自在那麼的讓人喜歡. 忽然明白為什麼我會那麼的喜歡這個系上的人. 看著他們有禮, 幽默, 可親的家人, 我知道他們背後的堡壘所擁有的溫暖.

我常常把自己的每一天的生活區分成 “教書” 和 “家庭” 兩種 ”工作”. 和保母約定的時間到了, 該兼程趕回家時, 我開玩笑說: “該去作我的 second shift 了!”

Second shift 指的是輪班制的工作. 指的是有些人因為經濟的因素需要有兩份工作. 做完白天的工作, 又接著再進工廠上夜班. 我開玩笑的用這個被工作追著趕的形式來形容我的生活.

但是在海灘上看到同事的家庭時, 我忽然理解到這個工作的比喻有多麼不對.

Second shift 只是強調了 ”花用” 掉的時間(與勞力), 卻沒有描述了累積的成果. 有時候, 我羨慕單身的同事, 可以有兩倍三倍於我的時間在學術的專研或是教學上. 但是, 換個角度想, 家庭, motherhood 並不是一去不返的時間或是金錢. 比較像是一個作品. 一個我每天, 每天, 都耐心的用大量的時間雕塑的作品.

不會每天我都有機會看著在夕陽下, 一起堆沙堡, 一起笑鬧的老公和兒子. 不會每天我都有機會欣賞這個半成品那份讓我驕傲的美. 但是它在那裏, 密密實實填滿我人生的每一個部分.

我反過來同情單身的同事.

不過, 當然, 這樣的態度 – 有關我們生活的社會如何假設每個成年人都該有孩子該經營自己的家庭 – 也不對. 每個人都可以有不同的人生組成; 不同的 "second shift (or beyond)".

婚姻, 家庭, 都不應該是一種 "預設的缺憾".

2009年9月16日 星期三

實現




2009年的9月11日,我第一次以老師的身份站上大學的講堂。

上課前緊張的發抖,徹夜難眠。一站上講堂,卻好平靜。看看台下的臉,我靜靜的感動。

上完課,我一步一步的走,慢慢品味課堂的一切。嘴唇因為激動而緊閉,徒勞的想要扣住心裡滿溢的情緒。終於明白,多年以來我真正夢寐以求的是什麼。

夜色中回家。打電話時悠悠正在練鋼琴。他要我不要掛斷,要我聽他彈Roller Coaster, 還有 the Zoo。坐在雙層巴士上,我從紅墈火車站一路聽著他的琴聲,過海底隧道,過香港仔隧道,過深灣。裹著香港的車水馬龍和閃爍的夜色,單音的琴聲是上天給我的讚美。

他說:「媽咪你聽,一二三開始!」我開心和感恩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2009年8月28日 星期五

豐盛的人生


終於可以把下面這篇早已寫就的文章放上來,心裡有滿滿的感謝和繼續往前的動力。

以前沒有想過的挑戰,無從躲避的發生在我們的身上。當時寫這篇文章,希望幫助自己,不要徬徨。希望鼓勵自己,在這段過渡的時間裡,不只要過日子,更要每天開心的生活;珍惜這段意外得來的,一家人可以長相聚的時間。雖然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等待我們的生活會是什麼,但是知道一定會過去,不想要把時間浪費在擔心或是煩惱中。

很開心我們作到了。把這篇文章放上來的時候,我們已經走過這一程,就要往下一段路出發。很快,每天早上,我們三個人將各自出發,認真面對一天的工作和挑戰;每天晚上,我們都還能回到同一個小小的家,溫暖的相聚。這就是幸福了。

雖然現在說起來還太早,但是我確實感受到挫折給予人生的正向力量。


---------------------------------

2009/5/27 (Wed.)

小小的挫折令人灰心,大大的挫折卻能讓人堅強。

人生舞台的張力,有時候真的不輸給任何的戲劇。最近我們的生活裡,有讓人倒吸一口氣的巧合。我收到學校聘書的那天,LJ收到了公司的聘任終止信,而隔天是悠悠小學的「新生歡迎日」(Familiarization Day).

說來,對於LJ這一年在香港工作的嘎然而止,我們並不吃驚。從去年下半年,景氣變壞以來的各種跡象顯示,我們知道很有可能要面對這一個「必然性」 (eventuality)。兩個人已經多次討論面對的方法,只是我還是驚訝於時間點上的巧合。

LJ告訴我這個「壞消息」時,很鎮定。也許怕我擔心,甚至還帶著過份開心的笑意。我很佩服他面對變局的勇氣。看得開、放得下。他說擔心的時間已經過去,現在就是向前看。Try our best and prepare for the worst.

我也是試圖鎮定以對,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是失眠了。想到「最壞的情況」,也許必須暫時和悠悠分離、也許會有一段時間,不能擁有一個只屬於我們的實體的家。我覺得心口塌陷了一大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處理。

但是慢慢的想,我還是佩服LJ在追求夢想上的努力;也必須肯定他的敢於作為和冒險,為我們的家庭所帶來的視野和樂趣。我們曾經有機會在美國定居,也曾經在台北有安逸穩定的生活,但是跟著LJ追求工作上的新的挑戰,我們在一年前來到一切都變化很快的香港。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在寂靜的午夜慢慢的想。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想我還是會選擇這條多變的路,來到今日的挑戰。

來到香港之後,一家三口各自面對自己的試煉。生活的變化又多又快,寫信給遠方的家人朋友時,很難說:「我們很好,一切如故」。一一的計較的話,事實上是好的發展和讓人擔心受怕的壓力,交織出豐富的日子。我畢業了,順利的找到工作、找到一個歸屬和一個發揮的舞台。悠悠幸運的遇上非常好的老師、除了以驚人的速度掌握語言、各方面的成熟更是常常讓我們感動。在上幼稚園不到一年之後,已經快樂的在期待暑假之後的小學生活。LJ的工作雖然遺憾的不能再繼續,但是在一天一天的努力中,他還是得到當初想要的經驗;經由這個過程,也為自己再打開了好幾扇窗。

在一片的不確定中,我們牽著悠悠的手去參加小學為新生和家長舉辦的歡迎會。老師開口第一句話就說:「恭喜你們!做為孩子最初的老師,你們已經把自己的工作作得很好。」之後在節奏分明的介紹中,老師簡短但是清楚的說明了悠悠將會面對的校園、學校的教育重心和家長的角色。我特別喜歡他們在一個小時多一點點的介紹中,花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時間「演說」(真的是又演又說!)閱讀的重要。家長的說明會結束,回到一年級的教室,我們接到一個眼睛閃閃發光的孩子,他好開心的告訴我們教室裡有什麼好玩的、還有跟新同學做了什麼。而這只是一個四歲多的孩子!感謝用心的師長,讓悠悠在踏出新的一步時,沒有一點膽怯、充滿期待。

參加完這個歡迎會,我知道我希望悠悠可以在這裡接受幾年的教育。我竟然忘了心裡的慌張,還覺得有點興奮 (excitement)。然後,我忽然知道了,這正是我現在需要的態度:用一種興奮的心情,面對眼前的變局。

這樣想的時候,對事情就有了比較全面的看法。LJ失去了一份工作、我得到一份工作、YY得到一個很不錯的受教育的機會。我的工作收入微薄、無以負擔一家的生計,但是卻是非常好的機會、一個近乎完美的舞台。如果沒有「超級幸運的」得到這個工作,我們的選擇會比較寬廣一點,去哪裡都不是問題。但是也因為有這個「超級幸運的」機會,所以我們現在有一個下錨的地方,一個努力的起點和依據。所有這些得與失,透過時間的巧合,有微妙的制衡關係。雖然我沒有宗教的信仰,但是依然覺得這好像是上天的試煉。拿走一些、同時給你一些,擺在眼前一時的「好」與「壞」,考驗我們衡量的智慧。

我像一個認真讀書的學生,在拿到有深度的考題時那樣,深深的吸一口氣,準備下手。

早上剛好讀到蔡穎卿書中的一段話,描寫她的大女兒在十歲時改受英文教育,所受的挫折和面對的勇氣。她說:

「在那面對困難、一心要突圍而出的幾年中、我們總是無法花心思去刻意關照自己曾有的委屈或傷心。時間很少,要努力的事卻這麼多,任何多餘的耽擱,對我們來說都是奢侈的揮霍。」

這些話剛好準確的給予現在的我強大的力量。

當LJ說我們應該try our best and prepare for the worst時,他很清楚的說:「我相信自己。雖然結果如何,有些因素不能操之在我,但是我知道我會專注於我可以作的、一步一步的作。」

其實,我們需要的就是這樣而已。一個自重的心態。不忘記自己過去得到過什麼樣的呵護、受到過什麼樣嚴格的訓練、付出過什麼樣的努力,以及因此而有的對自己的期待。

因為想通了這些,我從文章開始,就把「壞消息」加上了引號。好和壞,其實是未知數。我們決定在這段過渡的時間,每天紮實、認真、開心的過日子。

雖然不知道結局是什麼,但是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強大」。雖然有嚴厲的挑戰,但是我知道認真面對這個變局,眼前就是豐盛的人生。

2009年1月21日 星期三

The Value of Home Town -- Some Thoughts



Dear PP:

我在網路上看到這篇林懷民的訪問。(http://news.chinatimes.com/2007Cti/2007Cti-Focus/2007Cti-Focus-Content/0,4518,9801210091+98012107+0+185520+0,00.html)
我覺得他說的,就是我那天所提到,「沒有很多摩天樓、市容舊舊的台北/台灣」有希望成為的樣子。林懷民的想法,也是我覺得台灣最珍貴的東西。不一定要成為下一個紐約,作一個「靜定、素樸、有生命力的『小城』」,也很好。

我現在已經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我覺得,可以的話,有一天我還是會回台北生活。不是因為這個地方有多好,或者是因為她比New Jersey 或是 Hong Kong 更好,而是因為她是我的 home town.

有幾次我們提到所謂中華民族這個群體。不知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不信仰國家(nationalism) ,但是我信仰土地。凡是住過的地方,都是有感情的。台北、New Jersey、北京、西安、香港;都是。對我而言都是眾多的家之一。但是台北市我出生長大的地方,是我的親人朋友的城市。也是我投入最多感情的地方。而我,跟你一樣,也有「知識份子」的癖好,自認我對這個城市有責任。

那天你還問我,我認為美國的世界領導地位是一種天時地利人和的好運,還是是什麼價值或是制度的成就。我也不能很好的回答。不過這兩天因為Obama 的就職演說的關係(http://www.nytimes.com/2009/01/20/us/politics/20text-obama.html?scp=1&sq=inauguration%20address%20text&st=Search),我又看起林肯的蓋茲堡演說(http://www.loc.gov/exhibits/gadd/images/Gettysburg-2.jpg)。然後我覺得,這個國家確實是有一些迷人的人。他們提出一些讓人信服的價值。不信仰國族,而信仰一種價值。可能是其中的關鍵之一。(當然,美國的理想跟現實也是有很大的差異的...)

ps/ 這些是我的一些感想,跟你分享。我也會放在我的部落格上。方便我以後繼續想... 希望你不介意。

2008年10月31日 星期五

一個人去北京吧!



4 Years 1 Months and 27 Days

「媽媽,你一個人去北京吧!」到現在我都還不能完全想透他當時說這句話時的心情和想法。


十月十日一大早,我終於把延宕多年、但是也投下巨大心血的論文交了出去。當時並不覺得欣喜。只是惴惴不安、飄在半空中、既不想回首,也看不清前路。過了很多很多年了喔。接下來呢?

是在過了很多、很多天之後,才有一種緩慢沈澱下來的的真實感。

很快,美國的指導教授寄來了短籤:「十月底經過北京,來北京見個面好嗎?」懸在半空中的腳,好像找到了邁出步伐的方向。但是新的掛念,也立即攻陷了我整個思緒:悠悠會怎麼樣?

悠悠四歲快兩個月了,我們母子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晚。我不知道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我開始試探性的問他,想方設法讓他有充分的準備。

「媽媽要去北京工作幾天,你跟爸爸在香港度假好嗎?」
「我也一起去好了」他提議。
「可是我整天整天都要跟老師討論功課,你會很無聊ㄟ」
他沈默。
「我去北京的時候,你可以跟爸爸去海洋公園玩,好嗎?你可以帶爸爸去看水母?」他的眼睛開始閃著興奮的光芒。
「那我晚上要睡在火車(帳棚)裡,還要一直給爸爸扭扭扭(搔癢)」他自己加碼。想到可以不停的『欺負』爸爸,他激動了起來。

阿媽也打電話來關心:「你媽媽要去北京,你自己一個人睡覺可以嗎?你不用吃ㄋㄟㄋㄟ嗎?」「我媽媽去北京,我就長大了!」他相當不在乎的隨口回答。

我開始想,也許真正放不下的是我自己。也許這些準備是為了媽媽,多過於為了孩子。

偶然間找到一張很多年前的聖誕卡片。封面是一隻兩手背在背後,可愛的小貓。寫著:「你我的距離雖然好遠」。內頁是一株立體的聖誕樹和拉著彩炮歡欣鼓舞的小貓。一旁的文字說:「但我只為你一個人慶祝!Merry Crhistmas!」我把卡片送給他。告訴他:「媽媽不在的時候,如果你想我就看這張卡片喔!」「上面寫說:『雖然我們離得好遠,但是我們每天都要好開心喔!』」。

他對媽媽依然是深信不疑的年紀。小心翼翼的把卡片放在他的工作枱上,跟我確認:「你去一天就回來了,對不對?」我坦白:「是三天」。不忍心多說明:「是四天三夜」。

接下來的幾天,偶而就會看到他一個人,很嚴肅的站在這張卡片面前。或者只是沈思,或者把卡片開開關關,看著開心的小貓和聖誕樹一次又一次的跳出來。要去北京的前兩天,我跟他說:「媽媽過兩天要去北京了,我會好想你。但是我會加油喔!悠悠也要加油喔!」他露出笑容回答:「沒關係,我有卡片了啊!媽媽1, 2, 3 就回來了啊!」

他為我畫了一幅水彩,作了一本小書,要我帶去北京,想他的時候可以看看。然後讓我把他的依然圓圓的小臉、圓圓的肚子都照了特寫:想他的時候,可以親一下。

出發的前一天,媽媽和悠悠一塊洗澡。都洗得香噴噴之後,悠悠照例要求媽媽「無尾熊抱抱」。然後一起站在蓮蓬頭下沖熱水。媽媽努力抱著已經非常重的悠悠,搖啊搖的唱著小時候的催眠曲。唱完一曲,我把他放下來:「走吧!」還在浴缸裡,光溜溜的小人,忽然擺出一個非常調皮的姿態、露出很燦爛又豁達的笑容說:「媽媽,你一個人去北京吧!」

我呆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這麼說。

他那個調皮的樣子擺久了,有種刻意的喧鬧。在那張依然圓圓短短可愛的四歲臉上的豁達,看了幾秒之後,也有種不相稱的滄桑。他把頭低下來,安靜的說:「我也不知道啊!媽媽,你就一個人去北京吧!」

那天晚上他躺在我的臂彎裡,才說:「你都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你要一個人去北京。」他加重語氣。是啊!從來天涯海角我們都是一起去的。

他說那句話的模樣和聲音,一直停留在我的腦海裡。每天晚上都要抱著媽媽才睡覺的小孩,從知道這場分離開始,一次都沒有說過:「不行!你不可以去。」也一次都沒有哭過。我覺得他好像有什麼特別的特質,很好奇。一方面他的不安從各種細微處可以實在的感覺到;一方面他好像很好強,隨時都準備好咬牙挑戰自己:「沒問題!我可以的。」

要道別時,我送他去爸爸的辦公室,跟爸爸一起上班。在辦公樓前,爸爸把他抱在手上,我坐上計程車,揮手跟他說再見時,他忽然舉起雙手,很大聲很有元氣的說:「加油!媽媽!!」然後,計程車轉過轉角,看不見那對父子了。

後來我真的一個人去了北京。在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巨大城市,批命的奔波,拼命的看,拼命的聽,拼命的問,拼命的寫。每一分鐘都彷若十年,一點都不累,有一種把自己完全榨乾了的痛快。

我作研究和寫作,一共花了八年的時間。這次去北京作一個結束,是四天。那八年,彷彿是一個人在自己虛幻的世界中天馬行空,偊偊獨行;這四天恰好相反,每一剎那都像一記重錘,紮實的讓人怦然心動。八年和四天,是不成比例的時間長度。但是那慢慢悠悠的長和來不及眨眼的快,一樣深刻,一樣讓我珍惜。

我有時候想到因果:沒有那八年,一定也不會有這四天。

在北京的登機口等待回香港的飛機,打完了最後一通電話,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悠悠說那句話的模樣和聲音,又出現在心裡。

「一個人去北京吧!」

這句話和這個小人,剛好處在讓我難以忘懷的八年和四天之間。我忽然覺得,他好像知道這是一個開始。比我更清楚:時間在我猶豫的時候,已經毫不偏心也毫不遲疑的前進。開心或不捨,生活已經進入了下一個階段。他也比我早一步面對,這種必然:有些事情,就是需要獨自一個人完成。不論是媽媽要走出長久蟄伏耽溺的遺世獨立,或是他要一個人面對成長中不斷出現的、莫名的怪獸、巨人和關卡。

「出發吧!媽媽。」他好像這樣說。


註:附圖是悠悠畫的自畫像

2008年5月25日 星期日

活在當下



3 Years and 9 Months

時常,當悠悠即將和爸爸或是其他親朋好友出門去玩,而媽媽我得要留在家裡工作時,我心裡總會泛起一陣捨不得、有點自責、有點羨慕、也有點失落的情緒。然後,就會忍不住一把抱住正在忙著玩耍或是跑來跑去的悠悠。對他說:「悠悠!媽媽好想你啊!」最近,當媽媽又這樣癡癡的跟悠悠說話時,他會眨一眨他的長睫毛,善體人意的給我一個「把臉臉擠扁」的抱抱,然後用一種最白目又有哲理的口氣說:「媽媽!我還在這裡啊!」。

小孩真的是最懂得「活在當下」的人了。

2008年1月7日 星期一

論民主



3 Years 4 Months and 13 Days

現在的家是一個坪數很大的公寓,但是有著很嚴重的問題:漏水。客廳、餐廳、主臥室都會漏水。而且主臥室的漏水就在床鋪的正中央… 每次「屋漏偏逢連夜雨」時,一家三口只好捲捲鋪蓋(真的是捲鋪蓋,中間還要捲一個悠悠!),搬家去悠悠的房間。

悠悠的房間,有一張單人床,地板上還放了兩塊榻榻米。每次下大雨的夜晚,三個人就睡在榻榻米上。悠悠喜歡把被子、枕頭、墊被依照他的美學觀點,鋪得像是迷宮般的防空洞穴。一邊說故事、點亮他的 Shrek 小燈、興致來時再打開 Mickey the Sorcerer’s Apprentice 的投射燈,不安分的一會兒在彈簧床上跳啊跳的、一會兒在榻榻米上翻筋斗… 愛睡的爸媽雖然有點不堪其擾,但是也覺得有趣:從悠悠的角度看,這真是不輸給camping 啊!

所以他很喜歡邀請我們去睡他的房間。三不五時,就會提出要求:「今天我們睡我的房間好嗎?」但是,他往往都是在超過上床時間好久之後,才提出這個「最後的要求」。所以也常常被拒絕。悠悠是個性很堅持的人,往往毫不氣餒的一提再提,弄得睡覺時間也越來越晚…

後來我們決定採取民主制度:投票表決。所以每次他提出這個要求時,我們就要聚集三個人,提案:「今天晚上想睡悠悠房間的人請舉手?」然後,話還沒說完,就會有一隻小手 『咻!』的射向天空。完全就像是Harry Potter裡的Hermione 的翻版。一開始,悠悠以為只要「有投票」,就可以去camping 了! 常常開心了一兩分鐘,才知道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樣。有了幾次經驗之後,他瞭解到要有「很多隻手」才行。因為很可愛,爸爸媽媽總是帶著笑意看著他。雖然我們有時會串通好,配合他用力舉手,但是也常常吃了秤鉈的沒舉手。每次『咻』的射向天空之後,發現自己勢單力薄,悠悠就會開始請求爸爸媽媽:「你們改變主意嘛!我要你們改變主意嘛!」可是爸爸媽媽都下定了決心,各自把眼鏡放好、捲起棉被。

悠悠很清楚大勢已去,但是還不放棄的站在床邊哭哭。 那樣的時候,看著他一個人,小小的,穿著睡衣、站在只開了小燈的床邊掉眼淚:「你們改變主意嘛!」心裡實在是很不忍心,然後想:「也許他會學到,民主制度是有殘酷的一面的。」

2008年1月6日 星期日

2008的願望


(Picture Taken in Cortina D'Ampezzo, Italy)

在書上讀到一句話: “A major feature of daily rhythms is going in and out of solitude.”

生活其實一直在變化。總體而言,周圍的家人和環境也一直move forward. 但是, in solitude, 我的生活卻停滯了好久。因為一直在讀書、思考、寫作,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心裡就會波濤洶湧的有一些讓自己激動的想法和新的感受。但是,每日的routine、can do and can’t do 的事情,卻像是囚犯一般,一成不變。對這樣停滯、不發聲的狀態已經不耐煩了。到了非變不可的時候。

也是在書上讀到的一句話:「自由的前提,其實就是紀律。」這個囚籠的鑰匙,就在自己的手上。


2008年,要把多年的努力作一個收尾。
Let go、驗收成果、Move forward.

2008年結束,三個人擠在一起看煙火的時候,希望我可以想一想這一年發生的事,然後覺得很安心。覺得自己有認真的過每一天;覺得對自己和家人,都盡責了。

2007年12月30日 星期日

我們三個一家人



3 Years 4 Months and 5 Days


悠悠在外公家找到了爸爸媽媽塵封多年的婚紗照。趴在床上一張一張認真的看。冬天的陽光透過一旁的大窗戶及窗外的九重葛,潑墨般的光影篩落在他的身上,構成一個安靜得很美的畫面。

一開始,媽媽看那些怎麼看都有點像在演歌仔戲的造型,有點不好意思。在旁邊打岔:「怎麼樣啊?」「看得出來是誰嗎?」「哪一張比較漂亮啊?」「媽媽像不像公主啊?」

悠悠一句都沒有回答。全部看完之後,才抬頭說:「都很漂亮!」

頓了一下。然後很認真的問:「媽媽,這是在你們還沒把我生出來的時候照的,對不對?」


這讓我想起來:書櫃的玻璃門後面有一張我在北京作研究時,在斑駁的紅色宮牆前的獨照。是北京天氣最冷的季節。站在頤和園的高處,我把厚重的羽絨衣裹得緊緊的。悠悠每次特地爬上梯子,去看這張照片時,總是很沒禮貌的說:「媽媽,你的肚子胖嘟嘟的,那時候悠悠是不是在你的肚子裡面?」

還有,他出生以後,我就把多年來一直放在書桌前,我和悠悠爸爸的合照送給他。隨著他的高度改變,一直放在他的櫃子上和眼睛一般高的位置。小時候他總是把這張照片拿起來蹂躪、當作皮球丟或是當作固齒器咬。慢慢的,這似乎也成了他的寶貝之一。有一次,照片不知怎麼不見了。自稱家中「什麼東西在哪裡都知道」的媽媽,也遍尋不著。過幾天,他忽然在一堆書堆中,找到照片!開心的大叫:「媽媽!媽媽!你看我找到了!!我就是有看到啊!!」然後自己慎重的把照片放回原來的位置擺好。這張爸爸媽媽大四時在合歡山上的合照,背後的山嵐雲霧繚繞,兩個人臉上的稚氣都在,手上還拿著一條七七乳加巧克力。悠悠看看照片,也常常會再確認一下:「這是在你們還沒把我生出來以前照的,對不對?」

我想悠悠應該不是看透爸媽的青春。在悠悠的心中,我們三個人是一家人,是大自然的定律。如果一張照片中,竟然沒有悠悠,那一定是在「還沒生出來以前照的」。他常常把「我們三個一家人」掛在嘴邊。

剛開始養魚時,保母給他的兩隻孔雀魚(Follow me and Follwe me),就生了一隻小魚。悠悠很開心。搭計程車時,跟司機伯伯聊起來:「我的Follow me 和 Follow me,也有一隻baby 魚,他們三個是一家人。就像我跟我的爸爸媽媽,我們也是三個一家人。還有我的朋友Emma和他的爸爸媽媽也是三個一家人。還有我的朋友灣灣和他的爸爸媽媽也是三個一家人… 」

不知司機伯伯聽了有沒有臉上三條線,但是媽媽好珍惜他的這一片心意。有時候思緒飄得很遠很遠:總有一天(而且應該很快吧!)他會獨立闖天涯,那之後的照片,也會常常少了悠悠的身影吧!我想到時候<
他應該還會記得「我們三個一家人」的事.

2007年11月19日 星期一

虛擬書櫃

最近迷上了aNobii,一個幫助人整理藏書、找書、連結愛書人社群的網站。

玩了幾天以後發現,隨著書架的慢慢建立起來,在一本一本書的資料之間所揭露的自己,比什麼部落格都要來的輪廓清晰。寫作可以是遊戲,書櫃以及閱讀的習慣、沈迷、與放棄卻是赤裸裸的心思。忽然就害怕了起來。

也許只有建立起一個龐大的書庫,才能掩蓋其中的真實。

這樣說,又好像有誰真的想要一窺我這個人的究竟似的。

2007年11月13日 星期二

三歲的暴躁

3 years 2 months and 19 days

昨天寫完「小鳥一定是生氣了」的勵志文章,鼓勵自己要注意一下「身教」、不要隨便生氣之後,就開開心心的出門去接小孩了。但是沒想到一天結束時,卻是以灰心喪志收場。

三歲的悠悠對於貫徹自己的願望,似乎是有著鋼鐵一般的意志。只要不如願(不能在吃飯時間看電視、不能咳嗽時吃一大堆冰淇淋、不能該上床了要開燈吃橘子等等),就會馬上變臉傷心欲絕的大哭起來,伸出小小孩肉肉的食指,用一種會發出雷射光的姿勢,指著爸爸媽媽:「你們都是大騙子,爸爸是壞蛋,媽媽是皮蛋,爸爸你現在立刻馬上就出去,你不可以再來我的家了!」或是一肚子火,不知道怎麼樣表達的敲打東西或是爸爸出氣!!(媽媽很兇的,悠悠一般不敢下手!!!)

啊~~~~ 救命啊!誰可以告訴我怎麼辦啊!!

媽媽有點「ㄘㄟ心」的自我懷疑是不是小孩三歲就已經教育失敗時,就聽到變成scapegoat 的爸爸開玩笑的說:「好啊!出去好了,這樣就不會被 [悠悠] 打囉!」真的是~~~

今天早上暴躁戲碼再度上演。悠悠堅持起床要先看電視,爸爸和他約定好只能看五分鐘。時間到時,爸爸要求悠悠自己把電視關掉。悠的反應是,馬上跑去把平常和他約定時間用的鬧鐘拿走,抱在懷裡,『把時間沒收了』。

在三番兩次請他關電視,悠悠都氣勢驚人的拒絕之後,爸爸很堅定的幫他關電視了。悠悠當然是又傷心又生氣的大哭起來。「爸爸你現在立刻馬上就出去!」哭了一陣子之後,看爸爸媽媽都沒有反應。忽然哭聲轉小,要求「要一杯果汁」。之後就收起眼淚,好好的坐在餐桌旁吃早餐了。比平常都乖的坐了好一陣子。

在書上看過一段話:三歲是一種頑固的年齡。如果他覺得作三明治時,花生醬一定要先塗,上面再塗一層果醬,那這就是世界運行的規則之一。絕對不能先塗果醬,再塗花生醬。天會塌下來的。

感謝我們家爸爸的示範:寬容、溫和、堅定、還有適當的忽視,可能就是對付三歲的頑固和暴躁的唯一良方。

2007年11月12日 星期一

「小鳥一定是生氣了!」


Picture from Owl Babies (Waddell and Benson 1992, Walker Books Ltd.)

3 Years 2 Months and 18 days

這兩天晚上媽媽拖拖拉拉的,上床的時間比平時晚了許多。讓已經累過頭的悠悠,「愛睡神」又跑走,興奮的在我們的family bed 上蓋起他的秘密洞穴。後果當然就是早上也起得晚。

星期一的早上,爸爸該出門了。用一種爸爸才有的溫柔聲音,輕輕呼喚他:「悠寶貝,要不要起床了?爸爸要先去上班囉?」。悠悠只是睡得好甜。眼皮動也沒動。媽媽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悠悠從小就是一個淺眠的小孩。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必然立刻醒過來。會翻身坐起之後,聽到一丁點聲音,立刻坐起來;會爬會走之後,當然是立刻就跑走囉!像這樣叫不醒,還是頭一次看到。大概是長大了。

爸爸出門之後,癡心的媽媽,又看了好一會兒悠悠甜甜的睡臉(當媽媽的應該都可以瞭解是怎麼樣的傻事吧!)。不胖的悠悠,兩個臉頰依然有小嬰兒肥嘟嘟的肉肉。被枕頭一壓,中間原本就尖尖的小嘴,更是可愛的嘟了起來。讓我忍不住想到他小時候說過的笑話。

悠悠兩歲左右,我們常跟他說一本,三個貓頭鷹寶寶晚上醒來找不到媽媽,因而想東想西的故事 (Owl Babies, Walker Books Ltd. 出版。 小貓頭鷹, 上誼出版)。每次聽這個故事,悠悠都會指著書中的貓頭鷹寶寶問:「他一定是生氣了!是不是?」我們搞不清楚他為什麼會這麼問,總是耐心解釋:「不是!他們只是很擔心。」

兩歲三個月左右,有天帶他去誠品看書。悠悠挑了一本主角是小鳥的書(哈利!你作得到)。過了一下下,又若有所思的說:「小鳥一定是生氣了。」我實在很好奇,忍不住問他:「為什麼呢?」這次他終於為媽媽解惑:「你看!小鳥的嘴巴翹起來了啊!」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一方面覺得好笑,一方面跟他解釋:「小鳥的嘴巴本來就是長得蹺翹的喔。」

早上母子倆終於出門後,媽媽把腳踏車從樓梯間牽出來,回頭關門前,特別叮嚀他:「不要撞倒車子喔!車車會倒喔!」說完心中覺得有點不妙。果然,一回頭,就聽到「碰!」一聲。好奇的悠悠馬上遵照媽媽的暗示,推倒看看會怎麼樣。媽媽其實是個脾氣火爆的人,常常都會忍不住馬上變成噴火龍:「為什麼故意胡搞!」之類的。今天忽然反常,耐住性子,好好的問他:「怎麼辦?」悠悠馬上小小聲試探性的「哼」了一下,表示生氣了。媽媽繼續平靜的問他:「車車倒了,踏板撞歪了,你的包包裡的東西也打翻了?怎麼辦?」他想了好一會兒,出乎意料之外,也平靜的說:「就是這樣了。」媽媽忍住笑:「那我們一起把車車搬起來,把踏板修好,包包收好,下次不要再推車車了,好嗎?」他小心翼翼的點點頭。

今天是秋高氣爽的天氣,騎車時,風冷冷的,但是陽光很耀眼。讓人忍不住心情好平靜的那種溫度和光線。騎到半路上,忍不住鼓勵一下自己。一邊握著悠悠暖暖的小手,一邊說:「早上你把車車推倒,媽媽沒生氣。媽媽好棒!悠悠也沒有生氣,悠悠也很棒!以後我們都練習不要生氣,要解決問題,好嗎?」悠悠想了一下下才回答:「可是,有的時候我會生氣。有人把我的秘密基地弄壞,還是把我的東西拿走,還是我作壞事的時候,我會生氣。」對一個三歲的人而言,這是很語重心長的表白吧!這次換媽媽得要想一想。我回答他:「可是生氣不能解決問題,那下次我們練習不生氣,看看怎麼辦比較好!」我又補充:「有時候你作錯事,生氣是因為你不知道怎麼辦,那我們就一起看看可以怎麼辦好嗎?」依然圓圓的眼睛,很成熟的表示贊同。

回答他之前,我一邊騎車一邊想的,是他兩歲時,問我們「他(貓頭鷹寶寶)一定是生氣了!是不是?」時的表情:他問這個問題時,總是有一種全心全意、非常擔心、非常嚴肅的認真。我想,他一定是很關心貓頭鷹寶寶的快樂,也很不喜歡生氣的情緒吧!

怎麼這麼幸運?有一個小孩,給自己很多很多,停下腳步、看看想想的機會。

2007年4月23日 星期一

“今天我不吃ㄋㄟㄋㄟ睡覺了!”



2 Years 7 Months and 29 Days

這個故事特別長。而且是在媽媽「心情複雜」的情況下,不得不訴諸文字,傾吐一下。所以有些語無倫次。

打從悠悠出生之前我就因緣際會碰到很多大力鼓吹吃母奶的好處的媽媽和作者。所以,從一開始,就很堅定要採取一種 “All you can eat! + As long as you wish!” 的母乳餵養方式。隨著悠悠漸漸長大,偶然發現悠悠仍然在吃母奶的人,總是很驚訝的說:「還有奶可以吃嗎?你真厲害啊!」「那… 那… 你打算餵到什麼時候呢?」每一次,媽媽我總是非常得意的說:「餵到有一天他自己跟我說:『媽媽!我今天不用吃ㄋㄟㄋㄟ睡覺了。』」經驗豐富的保母,很確定的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從沒想過,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媽媽的心情會這麼、這麼的複雜。

這幾天,悠悠似乎用一種全方位的方式,告訴爸媽他長大了。而這個故事得要從他的床說起。

搬新家之後,悠悠有了自己的房間。他總是很得意的牽著每一位訪客的手:「你要不要看我的房間?」等到舅公舅婆給他的床要送來的那一天(4月15日,悠兩歲七個月又三個星期),悠悠整個小臉都煥發出焦慮與期待的光芒。搬家公司的工人還沒到,悠悠就一遍又一遍的問爸爸媽媽:「我的床怎麼還沒來?」等到家具陸續搬進來,他又不停的探頭探腦:「我的床鋪呢?怎麼沒有看到我的床鋪?」之前從來不知道,原來兩歲多的小孩,已經會這麼期待一個『自己的』空間。

新床到的第一晚,悠悠相當自信的宣布:「今天晚上我要睡我的床」。他激動的作各種準備:把七八個娃娃在枕頭上排成一排、在床單上又鋪了一條色彩鮮豔還附有會鈴鈴響的小星星的小毯子、把Mickey Mouse 的天花板投射燈擺好點亮、興奮的一邊在娃娃中間擠著躺下,一邊發出驚人的大笑!

悠悠從出生開始,就是和爸爸媽媽抱成一團一起睡。大約三個月之後,每天晚上都是吃著媽媽的ㄋㄟㄋㄟ入睡的。爸爸媽媽和悠悠的親密,當然是無與倫比的。一方面,我們覺得身體的親密對小孩的成長很重要。一方面,也一直在期待、鼓勵悠悠的獨立和成熟。可是當他宣布要「自己睡自己的床」時,媽媽還是覺得:真的嗎?有可能嗎?然後捨不得的情緒,一下子就滿了出來!不過他很快就改口:「媽媽你陪我睡我的床!」母子兩個一邊說故事、一邊打蚊子、一邊吃ㄋㄟㄋㄟ,過了快兩個鐘頭,悠悠才滿足的睡著。

第二晚,大家都忘了這件事。

第三晚,悠悠洗澡時,又很果斷的宣布:「今天我要自己睡我自己的床。」一穿好衣服,就一煙溜的跑去他的房間,一邊唱歌,一邊佈置了起來。只聽他要求爸爸說幾個故事,父子倆有說有笑,竟然一次都沒提要吃ㄋㄟㄋㄟ的事。媽媽在大床上躺著,聽他們的對話,心情難以言喻的複雜了起來。過了大概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之後,悠把爸爸也趕回大床。要求爸爸媽媽「要安安靜靜睡覺,不可以說話。」然後就聽到他,先是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接著有一搭沒一搭的玩著會「鈴鈴」響的小星星。

我知道要離開 ”the family bed” 和要離乳都是非常困難的事。大概要不停的嘗試,才會改變。但是不知為什麼,在那個黑黑的晚上,我就是相信悠悠真的會就此離開爸媽的床鋪,「一個人走天涯」去了。相信,從此以後,晚上醒過來時,再也不能抱抱他、聞一聞香香的小臉還是汗臭的頭髮、捏一捏小小孩特有的胖胖的小手。想到這裡,媽媽竟然很情緒化的掉了一大串眼淚。從沒想過會這樣。

不過還在掉眼淚時,就聽到悠悠安安靜靜的腳步聲「撲兜、撲兜」的走了過來。悠就這樣一個人站在全黑的房間的一個角落。不動也不說話。媽媽還在心情複雜,雖然很想跟他說話,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一段長長的沈默,最後,爸爸問他要不要上來一起睡?他沈默了兩秒,很酷的說:「不要!我自己睡。爸爸晚安!」。自己走回自己的房間。


過了一兩分鐘,又聽到「撲兜撲兜」 的聲音。彷彿從那個腳步聲,都可以聽出來,發出聲音的是一雙還很小很小的小腳ㄚ。悠又彷彿被罰站似的,默默站在那個房間的角落。過了一會兒,爸爸問他(是的!媽媽仍然在心情複雜…):「你想媽媽了是不是?」悠悠很安靜的回答:「嗯。」「那你上來一起睡吧!」這次他毫不猶豫的爬上來,在媽媽身邊,彷彿因為他的身體才存在的臂彎裡躺下來:「ㄋㄟㄋㄟ。」媽媽抱著他,也是滿足。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可以說話了。趕快問他:「你在那邊(角落)作什麼呢?」他很安靜的回答:「媽媽想我,我就來了!」

很快,就是今天這個星期一晚上了。每個星期一的晚上十一點,媽媽都要跟美國的老師通電話。因此星期一,媽媽總是特別有壓力。既希望悠悠快點睡著,又得要打起精神不能跟他一起入睡。今天爸爸先說了一個「生氣小恐龍」的故事。眼看已經十點了,爸爸媽媽準備要他安靜躺著睡覺時,他忽然宣布:「我要喝飲料。」什麼??!!雖然平常悠悠就有一邊聽故事、一邊喝牛奶或是其他飲料的習慣(當然睡前有漱口喔!),但是,星期一!而且已經十點了… 爸爸媽媽都猶豫了起來。

悠悠看出爸媽的遲疑,很罕見的壓住自己的性子,耐心的再好好要求一次。爸爸媽媽卻仍以各種方式說服他放棄。悠悠傷心的一邊哭、一邊說「不要、不要!我要喝『活力八寶』!」我提議:「我們來抱抱吃ㄋㄟㄋㄟ吧!」他很堅定的拒絕。眼看時間很快的過去,媽媽著急了起來:「今天是星期一,媽媽等一下還要跟老師打電話,你現在還喝飲料,那媽媽就不能陪你睡喔!你今天就不能吃ㄋㄟㄋㄟ睡覺囉?」悠悠認真想了一想,很理性似的說:「好。我要喝飲料,今天不吃ㄋㄟㄋㄟ睡覺了。」爸爸媽媽都嚇了一跳。跟他確認:「你想清楚了嗎?真的嗎?不能後悔喔!」悠想了一下下,很肯定的點頭:「嗯。」

看著他興高采烈的跟著爸爸去廚房倒飲料,媽媽心中那根「複雜」的神經又被觸動。有點反應不過來。一個驚訝的聲音在心中喃喃自語:「他說了那句Magic Sentence了!」(雖然以前不知道前面還要加上:「我要喝飲料」!)聽到他回來的腳步聲,媽媽我莫名其妙的整個人連頭都躲到被子裡。說不清楚是在生氣,還是在躲什麼。

一邊聽爸爸說故事,悠悠的果汁很快喝完了。爸爸又去廚房幫他倒牛奶。在等飲料的空檔,悠悠轉身抱住媽媽的頭,打算要給媽媽一個親親。但是彆扭的媽媽,硬是把被子拉得緊緊的。不過悠悠並不放棄,最後終於在媽媽左前額的髮際和被子的上緣間找到一塊小小、小小的皮膚,紮紮實實的親了一下!這一下子生悶氣又彆扭的媽媽瞬間就融化了。

我從被子裡探出頭,盡量維持聲音的平穩,問他:「悠悠!現在已經很晚了。媽媽要去工作了。那你要喝飲料、喝牛奶,今天我們就不吃ㄋㄟㄋㄟ了?可以嗎?」他用黑白分明無邪的眼睛認真的看著我,肯定的回答:「嗯」。媽媽還不大相信:「真的喔?就不能吃ㄋㄟㄋㄟ,要自己乖乖躺躺睡覺喔?」無邪的眼睛又誠懇的眨一眨:「嗯」。然後他很快的追問:「那你工作、你跟你的Louisa老師講完電話之後,你就會來陪我睡覺嗎?」媽媽感染了他的誠懇,也很認真的說:「嗯。講完電話,我就來給你抱抱睡覺。」

我一邊爬起來,心裡想著:真的不能不佩服小孩的決心啊!然後又很多餘的問他一句:「那你是從今天開始都不吃ㄋㄟㄋㄟ了!明天也不吃了!後天也不吃了!還是只有今天不吃?」悠悠毫不猶豫的說:「今天不吃,明天還要吃。」有點幼稚的媽媽好像小孩子要到了糖果一般,開開心心的去跟指導教授講電話。

隔著一扇門,聽到爸爸和悠悠斷斷續續說著故事。有決心的悠悠一次都沒提要找媽媽。當然他一定也是很相信媽媽會信守承諾,忙完就回來陪他睡覺。媽媽擔心的,悠悠在門的另一邊傷心的哭哭找媽媽和ㄋㄟㄋㄟ的戲碼,完全沒有發生。只聽到他跟爸爸耐心的解釋:「媽媽的ㄋㄟㄋㄟ有兩邊,所以我喝飲料也要喝兩種。」

講完電話,我立刻開門看看。悠悠和爸爸都已經睡熟。悠悠的睡姿還是小baby那種兩隻腳彎著,都往外側完全平攤在床上的可愛小青蛙姿勢。我在黑暗中抱著他,一邊聽著父子倆剛剛聽著睡著,不停的重複的「安靜的故事」的CD,一邊默默想著發生的一切。當Magic Sentence 終於出現,我覺得驚訝、失落、驕傲,但是沒有喜悅。還沒有。我想我還要一些時間適應。一邊想著這些,一邊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一雙眼睛,飛離開來,然後回頭看著自己的身體。我已經那麼習慣把自己的身體當作是悠悠的枕頭、食物和避風港。現在是時候,該認真想想:接下來,在我的小船出發去探險之後,要怎麼看待自己,特別是自己的身體。我一直都很喜歡一個關於離乳(wean)的說法/看法: 離乳並不是一種結束,而是一種出發。離乳不是斷裂,而是從一種關係過渡到另一種關係的過程。Wean這個字的原意是「熟成(to ripen)」。就好像一顆小蘋果,熟透了,離開枝芽的過程。我一邊看著臂彎裡睡得甜甜的小臉,一邊很抽象、又很具體的領悟了一棵蘋果樹的驕傲與寂寞。